湖边的那些人

向后回看，究竟是如何放下另外一个人我们很难得知。在某一个瞬间你注视着ta的脸庞，耳边的声音告诉自己：他/她的灵魂已然焕然一新了。 此刻你便对你们的未来不再抱有任何妄想或缠绕的诉求，就像将一团掉在夜晚街上许久的意大利面清洁干净，并且对这条整洁的街道感到满意。 我想此刻这个人在你心中便不再继续占有令人难捱的空间了，而是悄悄的待在别处，也许是某处一辈子去寻找却再找不到的地方。 你这样想着，继续在世界上散步，与人擦肩。然后在某一刻，某些时刻，你又无可奈何的回忆。你回想起被涂改的，已离你远去的面孔。 所有在脑后遗弃的，躲藏在角落的，又不得不重见那令人炫目的光芒。 在那样的困境里，你站在一个晕头转向的路口，又或许是湖边，无助的像刚学步的婴儿。

夜晚的时候我一人在湖边行走。身后，已离我远去的卧室里，书桌上孤单的放着我的手机。手机里躺着女友的两条消息：“你在哪？有些事情我想跟你说。”我没回答，故意的离她的消息也远去。我把手机丢弃在家，出了门。我只是在逃避，我心知肚明。我拖延着，在这漫长的夏日里。她想跟我说的事情，我早就知道了，这难道不算何等难得的灵魂相通么？我在公园里大口喘着气，试图让循环的空气携走她带来的杂乱情绪。让我先转头关注，关注一些静态的美物吧。

雨过后的草坪是湿润的，与脚踝一边高的绿草时不时刮蹭一下我的肌肤。我感受着，这大自然仍愿意施舍我的青睐。身旁并不是多大或者多有名的湖，是公园里人造的。印象里不知为何我关于湖的一切记忆都是在晚上，我从未看清楚过湖底的样子。

看着这片湖，我忽然觉得它难得可贵。平常留学的日子中，洛杉矶很少见到这样和蔼的公园。每次暑假回北京时，这座小小的公园就成了我的依赖。一次又一次的走进这里，就好像那湖里躺着什么诱人的饵食。可我从小到大的记忆里，也不是每一次暑假都如此。

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，这座公园进行了环境整改。站在门口，只能从围栏和树冠的上方看到起伏的挖掘机杠杆。当时正好赶上我搬家。说是搬家，但其实只是从小区里的一栋楼搬到另一栋楼。家里家具慢慢的被撤走，有些地方盖上防尘布，有些地方堆起大大小小的盒子，也总有穿着灰色制服的叔叔出出进进。在家中入侵的陌生人，与熟悉的环境剥离，这一切对于当时的我都是种种烦恼，便总想去公园转转。可碰到公园维修封锁，那段时间我心中无不郁闷，也就更加在意这片湖。等公园施工完毕，暑假已经临近尾声，新的学期要开始，家里也装修完整。像此刻这样的舒适，在那段时间都与我分离。现在回想起来，那次环境整改后，表面上看不出带来了多少改变。

想到这里，我再次环顾身旁的树林和草丛，林区的范围不增不减，草丛更是原封不动的待在林区的边缘，大多聚集在公园的东边。一切都看起来和整改前，和初中时一样。只是记忆多少太过主观，拼拼凑凑和拙略模仿的片段可以说是层出不穷，一切都只按照自己潜意识的编织自然的呈现着。

我想我大概是希望它们仍保持原样，像我一切最熟悉的样子靠拢，所以一切都好似不曾改变。但湖里的鱼倒是消失了，在很久之前，大概在那次施工后就见不到了。湖里曾有一种灰色的鱼，偶尔也有黑色的，块头大概是小黄鱼那么大，有时也有那种锦鲤大小的鱼，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鱼的品种。小孩子喊那种大一点的鱼为鱼王。作为鱼王它们的数量未免太多了，我想。

以前晚上总有年长的人领着小学年级的小孩子来岸边捕鱼。有人拿着网，有人拿着手电筒向湖里照去，就这样沿着湖走上一圈又一圈。若是发现鱼王，小孩子就会兴奋地大叫起来，身旁的成年人跟着附和的一起笑起来。只是很少听闻谁真的抓到了鱼王，而我也并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处置这些可怜的水中领主。鱼不见了之后，这样的人也见不到了。不过，年轻的孩子们大概本来也更喜欢在家里玩手机或者电脑。

我抬头看着泛光的夜空，城市莹亮的灯火正映在云上。湖里突然传来扑通一声，等我扭头望去却是连水花都见不到了，或许真的还有鱼活在这里。这湖虽然不大，但以前学校里的都市传说可大多都是围绕着这片湖。我想，也许是初中生连产出吸引眼球的传说都选择走着想象力的捷径，毕竟离学校只有几条街远。树叶被晚风吹的沙沙作响，偶然想起，初中的时候，同学都说这片湖边死过人的。

“诡异的是，她倒不是投湖自尽，是吊死的。现在在一个偏僻的地方，她化成鬼一直默默注视着湖上的一切。”石头坐在教室窗台旁绘声绘色的说着。

那天是放暑假前的最后一天，我们毕业前的最后一天。下午，老师收完回执，讲了注意事项后就解散了大家。虽然早就放学了，但教室里依然留着各种同学。窗外灰蒙蒙的，雨点不断砸着窗户，老旧的吊扇颤抖的旋转着。若教室里的喧闹声不小心减弱而给了机会，雨点声则格外清晰。我与三四个男生从附近的桌子拉过来椅子，围坐在石头旁边，抬头听他讲话。

“扯淡，你又哪里编的故事。”

“我发誓！千真万确，我是前天晚上听湖边的人，是个钓鱼的老爷爷告诉我的。”石头抬高了音量。我回头打量着教室，几个坐在教室门口旁的女生的向这边撇了几眼。

石头继续说，“他说就在湖东边。你们老说不信不信，今晚我就带你们去看！”

“我信，我信。”我说，并不是真的一字一句相信他。他的语言或许已经发挥了它全部的作用：在一场大雨中塑造引人入胜的气氛。我妥协的接受它的胜利，仅此而已。我盯着石头激动的脸，虽然分不清表情的真假，但怎么说也算安慰了一下他。

“诶，你看！要我说…”石头瞥了一眼原本属于班主任的空座位，“我们组成一个探险小队，就去湖东探险。”他说这话时又故意提高了音量。惹得班里些许女生的目光都向我们这边投来，而他正洋洋得意。“初中最后一天了，不得做点什么刺激的吗？”

我们这些男生却是胆怯了，瞪着眼睛打量着彼此。连我在内都以为他只是信口开河，就像为了撑起一个帐篷的形状而随意捡来些言语的树枝。要是想在这大雨里实际搭起一个帐篷，是全然不同的。

“他现在还在吹牛呢，你们不会信了吧。”短发的女生在教室的另一边冲着身旁的其他女生说，我已经记不起她的名字，只记得她在学校总穿着深色衣服，手腕上却是常戴白色的丝带。一种独特的和谐，我一直这样认为。

石头是喜欢她的，从上次儿童节他送她一个玩具小猫的时候我就一直这样猜想，别人都不知道这件事。我当时正睡在教室的角落。他趁着大家去上体育课，把小猫从自己的书包里取出然后飞快的放到她桌斗里。他也没忘站在我桌子旁摆摆手，确认我真的睡着了，随后撒腿跑出教室。当然，我当时只是在装睡，一动不动。

我转头看向石头，教室灯不亮，但他的脸仍然涨出一片红色。

“今晚九点半。谁跟我去。”石头冲我们愤愤的说。

支支吾吾的声音传来。

初三已经是五年前了，那时的记忆对于马上就要大三的我像是失真处理的毛绒玩具，静静地躲在橱柜的角落里。现在看向四周，在我有限的视线内已经看不见树了，草坪一直延伸到黑暗边缘。我已经走到了在湖西，于是朝着湖东，另一侧望去。石头描绘的那个吊死的人，现在我也想不起是在哪里。哪里有树我也看不清，倒是有几束手电筒的光摆动着，沿着湖前进，或许是在湖边找小鱼的，有些稀奇。可我又隐约觉得，排在最后的那束手电筒的光，颤颤跟在队尾，正是从那晚的我手中发出的。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。那天也不止我们四个男生去了，石头喜欢的那个女生也跟来了，我现在想起来了，她叫青青。

转眼间，我在湖边已经绕上了两圈。四周的一切还是同样的暗淡，树叶同样的沉重。因为没有带手机的缘故，我已经丧失了时间观念。究竟过去了多久，我毫无信心断言。我还要在这里走上多久？身体里仿佛积了水，我想我没办法再拖着这样的躯干走下去。让一切有个明明白白的结尾不是很好么，通俗易懂，不再纠结。我慢慢往公园出口的方向走去。

后来听石头说他大学去学了生物，上高中后我们就不再联系。我转去了国际学校，他还留在公立校里。直到两年前高中毕业的暑假他突然给我发消息，当时我在上海南京西路的一个咖啡厅的窗边，等待着和前女友的会面。

他来问我最后去了哪里时我便猜到他是来分享他的大学去向，而且一定不错。我初中时就知道他其实是很会默默努力的人，初二初三他的成绩一直都很好。但在我得知他与北大录取线只差一分的时候还是有所震惊，可惜命运如此，不过他终归也是去了个好大学。他说同学们好久没聚了，趁暑假在北京见一见。我答应了，和他说我现在在上海，等我回去了就约。

回完他的消息，我抬头看见柔软的晚霞在树梢后躺着。身旁年轻的店员在和一个老先生聊天，抱怨着公司的假期，憧憬着三亚和青海的旅行。我就这样默默地听着，时不时抿一口椰浆咖啡。窗外的光线略微阴沉了，小鸟们飞来飞去，我把自己埋进《且听风吟》里，心里平淡如静水。那时我尚不知晓爱情将会以怎样的方式离我而去，也不曾想到这时刻的到来是那般的迅速。

隐约的，在这狭窄的道路上，我看见一个人影向我飘来，心跳一下急促了起来。在漆黑茂密的林里，仿佛若是石头口中的女鬼现身也不无可能。

“我就知道。”女友说，“我就知道你会拖着不回。”

她的声音着实吓了我一跳，猛的打断了我的思绪。我们迎面撞上，在林间的小道。她面对着我，双手抱在胸前，穿着一件条纹短袖加一个薄外套。我想长舒一口气，却发现仍不是时候。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，又有些像开玩笑，我总是捉摸不透。

“我…我把手机落在家里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掏了掏兜，从短裤里抽出一部手机。“刚去了你家找你，阿姨说你没带手机就出去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。”

“湖告诉我的。”她撇撇嘴，又轻轻叹息，“巴不得我找不到你？”

“真的忘了。”我觉着有些烦躁，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手机。

她把手抽回去，手机举在半空中。我歪着头看着她，等着她或许说点什么。她把头侧过去，就这样呆住了几秒，然后有点泄了气似的把手机伸过来。

我把手机接过来，就快要九点了。

“走走不？”她说。

我挤出一些笑容，侧过身为她让出一条通道。我们又并肩，沿着我来时的路往回走。我抬头望向头顶，看不到月亮。云团铺在夜空里，黑色后面映衬着依稀的紫色。

“看不到月亮，今天。”我用喃喃自语的音量说到。

“云层压的低啊，最近未免太闷热了些。”

女友说的没错，这个夏天可能是我在北京的二十年中经历的，最闷热的夏天。这样的夜晚，抬头望向天空时，星月早已隐去踪影。

“不知道别的地方天气会不会更好，北方，或许是南方。”

“都差不多吧。”我说。

我们随后沉默着沿着湖边散步。曾经，已经这样走过许多遍，无论是一起散步，还是各自在各自的孩童时期单独在湖边散步，所以眼前漆黑的大地和婉转的小道对于我们已是轻车熟路。可周而复始，总有事物悄然变动，没有什么是不变的。我望着眼前小道的石砖，心里酝酿着话语。张口能说些什么呢？日常的问候关心还是快进到爱情的大问题？我犹豫着，什么都不敢说出口。女友的头发散落在左肩上，随着每一步细碎的移动。望着她熟悉的身影，好像我就不觉得什么会离我而去，不觉得会为此悲伤。

在一处公园偏远的角落，小道在湖的一侧有个开口。茂密的树丛退让给一张孤零零的长椅。长椅下面散落着些碎石，它们似乎曾经遮蔽着什么，但如今已不被人在意。我们在这停下。

“坐着休息一下？嗯？”

“好啊。”我故作轻松的回答。

女友利落的坐下，回头望我。我迎着她的目光，在她身旁轻轻的坐下。我看着湖面上的水波，用余光看着女友。她一样的看着湖，静静地。她为什么不靠着我呢，为什么不再寻找我的手牵起了。这样的念想短暂的落在心头，我只是默默忍受了事情的发展。

我望着细碎的水波，落叶和昏暗的灯光都随着碰撞的水波旋转。我望着，忽然仿佛感觉有无形的引力将我拉向湖底；将我拉向那些湖中已经沉底的，被时间冲泡带锈的记忆，不禁打了寒颤。

回过神，突然发现女友已经转过身面向了我。我抬起头，视线扫到女友的面庞上。她的五官很美，黑色的几簇发丝垂在眼旁，让我总是心跳加速。可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疲惫了，什么时候有了消瘦的脸颊和黑眼圈。是因为夜晚，光线，或湖泊，还是因为我？

女友轻声喊我的名字，然后张口吐出我在这夜晚预期许久的声音。我听着，在她的声音消失，落进湖的远方后，却发现那不是我以为的五个字。

（第二章正文第一段……）

（第二段……）